群众演员又上热搜了。
根据最新数据,横店注册在案的群演累计突破了10万人,
光是今年上半年就服务了超过200个剧组。
关于群演的媒体报道层出不穷,
大多停留在文字描写上。
因此,当一组拍摄群演的照片
在2018年平遥国际摄影大展上展出的时候,
引发了巨大的反响。
第一次有人用纪实摄影的手法记录下这个群体。
2015年8月上海松江影视城扮演特务的群演
《战狼2》吴京工作照
孙旻焱从2012年开始当影视剧的剧照师,接触了近20个大大小小的剧组,从电影、电视剧的时代,一直到网大、网剧的时代。其中不乏《白鹿原》《战狼2》《辣妈正传》这样大家耳熟能详的作品。
作为纪实摄影师,在片场,最吸引孙旻焱的并不是那些明星、导演,而是打杂的工作人员和默默无闻的群众演员。
那时的影视行业还处于上升期,电影票房再创新高,网络视频平台蓄势待发,也刚刚出现了网剧这样的新剧种。蒸蒸日上的影视行业不仅吸引了资本,也养活了一大批群众演员。
2015年6月陕西蓝田群演在拍戏间隙玩跳绳
凭借《我是路人甲》,孙旻焱拿下了2018年平遥国际摄影大展优秀摄影师奖,并入围了2019年“侯登科纪实摄影奖”。但是,作为一个剧照摄影师,他深感自己有点“落后于时代”。
“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想要些什么样的照片。”今年年初,他进了一个剧组做剧照师。宣传人员希望他把明星拍得好看一点,要求他修图。但他坚决不做后期,于是拍到一半就被“赶走了”。
成为自由摄影师15年,混迹剧组10年,孙旻焱有一个切身的体会:“这个社会就是一个大片场,我们都是路人甲。”
以下是他的自述:
2015年6月陕西蓝田
群众演员正在为一场即将开拍的大场面戏进行着练习
2015年5月陕西蓝田
车辆无法到达的地方,人力牵引拍摄运动镜头
我愿意跟现代戏,因为至少现代戏都在城市,什么东西都方便。要是赶上一些古装戏,得跑到犄角旮旯,找到没有穿帮的地方才能拍。拍摄现场距离停车的地方两三公里的都有,所有的设备都要靠人肩扛手提进去的。
那个环境就很恶劣了,可能临时拿什么塑料布一围就当厕所,也不可能给你大棚子、放桌子什么的,能把饭给送进来就不错了,大家就打了饭蹲在那儿,倒也很应景。用餐也有等级之分,导演、主演吃专餐,其他工作人员和群演吃大锅饭。
2015年8月上海松江影视城
候场中,一对情不自禁的情侣
2013年我在横店待了一个夏天,连着好几天40度。主演们就在摄影棚里面,热了还可以坐到导演旁边,有的还要求房车一直跟着。群演就没这个待遇了。
哪怕是摄影棚也都是破破烂烂的。除了拍戏的场地,你看着还算清理得干净,剩下的地方其实就是乱七八糟的一个大仓库。
2015年6月陕西蓝田
一望无际的麦田中,抢拍麦收的戏份
在拍大场面的时候,群演经常需要比正式演员早到现场,比如早上10点钟开拍,6点群演就要到现场,换衣服换鞋,化妆,弄头发,工作量非常大。
有些群演就是附近的村民,拍摄现场离他家的地很近,所以他穿着剧组的衣服跑回地里干活,拍戏和干活两不误。
我经历过最疯狂的一次是连轴拍摄了26个小时没有休息。所有人只要是有一点点时间、有一点点空隙,在任何一个地方倒头就睡。
2015年6月陕西三原
扮演二十年代西安女中学生的群众演员在候场
前面两年拍摄《我是路人甲》都非常地不成功,让我满意的照片很少。后来我想了一下,是因为剧照还是偏向于商业摄影,它对于器材、拍摄手法和最终呈现的画面要求,和纪实摄影是完全不一样。
直到2015年的时候,进了电视剧《白鹿原》的剧组。《白鹿原》当时宣传是“以工匠精神打造一部精品”,拍了7个月,转场10次,动用了几万名群众演员,有的戏就是一场就是上千人,基本上四周几个村的村民全来了。
2015年10月山西榆次
扮演革命军的学生群演已经疲惫不堪
2015年10月山西太谷
扮演游击队员的学生群演正在吃午饭
到今天我都觉得,这个专题可能给我自己带来了一些收益,也在某种程度上呈现到了公共空间,但是好像也对整个的行业没有任何的影响,现在“路人甲”的状况可能跟我拍的时候,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。
剧组还是该怎么拍戏怎么拍戏,至于大家究竟会什么时候才会关注到路人甲,那我真的就不知道了。
2015年9月陕西蓝田
有点无聊的跟组演员做着上吊的姿势
2015年7月陕西蓝田
现场化妆给自己在补妆
2015年6月陕西蓝田
为保证拍摄效果,剧组找来真的出家人扮演民国时期的僧侣
我当时的部门领导,现在已经升了高官,所以经常有人为我可惜,如果当初没有辞职,现在估计也飞黄腾达了。有同学曾经问过我,像我这样的自由职业者,就算去剧组干剧照师也挣不了几个钱,但是看我也不为钱着急,跟大众太不一样了。
我说我没有结婚,也没孩子,我对生活的要求很简单,只要每天能听我自己喜欢的音乐,看我自己喜欢的电影,看我自己喜欢的书,拍我自己喜欢的照片就够了,这些东西用不了多少钱。
2015年陕西蓝田葬礼拍摄现场
2014年北京网剧MV拍摄现场
近些年辗转这么多剧组,我看到最明显的改变,是设备和流程的进步。我刚进剧组的时候,可能还会用那种摄像机拍电视剧,现在拍电视剧全是阿莱,跟电影一样的配置。
原来可能只有电影需要用到“光替”,代替演员来占位置,帮助剧组架设灯光和机位。如果演员比较敬业,像《心花路放》的时候,黄渤、徐峥都准备了光替,但是不到两周就都走了,因为没有活干,需要的时候演员自己来做。
但是现在不一样了,这么多年过去,现在连电视剧都要有光替在那站着,演员都已经不去了。
2016年福建长汀投入的群众演员和淡定的烟火师
反而是我跟过的一部“草根”电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导演就是个在横店漂了5年的群演,电影的那些演员都是他那几年交到的“横漂”朋友,没有一个是科班出身。
导演一直想做演员,考了几年艺术院校没考上,就去做了群演。剧组哪里缺人,只要没什么专业要求,他都会去做。就这样摸爬滚打了好几年,最后用了14天,花了7万块钱,拍下来这部电影。
这个剧组的氛围完全不一样,大家没有等级高低之分,凡事互相商量着来,吃饭、休息的时候也在聊本子。特别像大学时做学生作业,很有创作的氛围。
2018年宁夏石嘴山扮演天将和天神的群演站在绿幕前
钱砸得越来越多,演员的片酬翻着跟头地往上升,但是技术的进步和艺术最终呈现出来的进步,其实完全是两码事。
这都是在提醒我们,大家已经完全认定“没有钱是万万不能”的时候,那钱也不是万能的。
这可能也是为什么我到现在也没有后悔从国企出来,至少我觉得可能我这一辈子也许活了别人两辈子的经历。
多找一些东西让自己的精神世界更加丰富一点,我觉得还是有意义的。
孙旻焱的作品《我是路人甲》和《中心之城》目前正在“时间颗粒——第七届侯登科纪实摄影奖作品展”展出:
时间:2020年12月6日至2021年8月31日
地点:深圳市越众历史影像馆
